生如夏花

《惭愧》

 

像每一座城市愧对乡村

我零乱的生活,愧对温润的园林

我噩梦的睡眠,愧对天上的月亮

我太多的欲望,愧对清澈见底的小溪

我对一个女人狭窄的爱,愧对今晚

疏朗的夜空

我的轮回,我的地狱,我反反复复的过错

愧对清净愿力的地藏菩萨

愧对父母,愧对国土

也愧对那些各行各业光彩的人民

  

我在书桌上,看到他昨夜写的诗。开始的字迹很周正,越到后面越潦草,若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儿子,太过于熟悉他的笔迹,或许都认不出来写的是什么。后面一页纸仿佛还有字,我翻开一看,一排小小的钢笔字——“其实我更愧对儿子……”

 

我看到这里,忍不住回头看看床上睡得鼾声大作的他。他睡的很香甜,眼皮懒懒的耷拉着,胸口缓慢的潮状起伏,深沉而有力,胡子碴儿偶尔随着脸部松弛的肌肉的抽动而抖动。嘴角是微微撇下,估计又在梦里对睡不屑了。其实我也不屑他——这老头,总是清高得很,谁都瞧不起。我把身子坐正,又看了一遍他写的诗。沉默了良久,然后给他留言:老爸,我们父子俩不是过的挺好的吗?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用不着愧对谁。我出差去了,赶时间就等不及你睡醒了。你留给我的中饭我吃过了。

 

这个多山的省份,火车在隧道和隧道之间疲于奔命,我仿佛可以听见那拥挤在隧道里面的风在扭动着,在挣扎着,呼呼作响。它们是想要离开黑暗吧,我猜。单调的车轮和铁轨撞击声中,我很困,眼睛想要睁开却越来越费力。

  

他出事两年后,我才知道爸爸不是去了北方做生意,而是被关进了监狱。他也曾是那个时代的天之骄子大学生中的一员,年纪轻轻仕途便走的极好,不到三十已是副县长,是小小的县城里多少人羡慕嫉妒的对象。人都说,我妈命好,钓了个相貌标致的金龟婿。不过世事难料,在一次下乡协助追捕罪犯的搜上行动中,擒住人的时候,他大咧咧地用帘卷西风枪顶住罪犯的头说话,不料枪走火了,罪犯当场被打死,脑浆四迸,所有人都惊呆了。最后,他因为过失杀人罪被判7年徒刑。

 

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次和人打架。俩人都被叫了家长。对方家长领着她儿子走的时候,指着我对她儿子说,他爸是杀人犯以后你别招惹他,小心你也被弄死。我不依不饶终于从妈妈那里知道了真莫道不消魂相——两年多来未曾谋面的爸爸,根本就没有去北方做生意,而是被关进了监狱。我真的是杀人犯的儿子吗?我认真的问。妈妈不说话,只是一直流泪。我记得当晚我们没有吃晚饭,在昏暗的灯光下,俩母子抱着哭直到睡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饿了”。

 

后来一贫如洗还要顾及狱中丈夫的妈妈终于“熬不住了”,和爸爸离了婚,重新嫁了个男人。我当时哭得厉害,说不行,后来也就无所谓了。反正,继父给我零花钱的时候,从来不皱一下眉头。他对我还特别的礼貌,说话都是和风细雨的,完全不像对他亲生儿子一样,经常虎着脸呵斥。他儿子羡慕我,我却不觉得有什么可以羡慕。高中那会儿,我莫名其妙的希望,有人在我学习不好的时候呵斥我,罚我下跪罚我写检查什么的。当时,初中的班主任说我,这孩子早熟。其实,我知道,继父不会把我真正的当他儿子的。我仅仅是我妈的一个附属品。

 

我随妈妈第一次去看狱中的爸爸,是他们还没离婚的时候。监狱在郊区,有高高的缠着铁丝网的围墙,每个墙角拐角的地方有个哨楼,上面站着全副武装的哨兵——他们就这么呆呆的站着,一动也不动。给犯人活动的院子里和我们学校一样,有篮球场,有单双杠,有水泥乒乓球台,不同的是还有一个看起来很破旧很沉重的沙袋。

 

和爸爸的见面是在一个小屋子里。隔着铁栅栏网,我看见剃成光头但是依然戴着眼镜的爸爸。他见到我很高兴,隔着栅栏抱了我一下。我就问了一句,爸爸你什么时候出来啊?然后所有人就都沉默下来了。后来妈妈把刚买的烧鸡和烟成两份,一份拿给爸爸,一份拿给大概是监狱长的人。她还买了一些药给爸爸,但是他们说,不准带玻璃瓶包装的东西给犯人。于是爸爸就只拿到了那瓶塑料瓶包装的维生素。临走的时候,爸爸和妈妈握手,他一直抓着她的手。俩人说了几句悄悄话,我一句也没听到。

 

后来我们又去看了几次爸爸,除了带吃的穿的去,也带一些书和纸笔。大概是最后一次去看他,他递给我一本厚厚的草稿,封面上写着“夏花集”三个字。他说,这是他在狱中写的诗集。他连自由都没有,也没什么好给我的,希望留个这个东西给我做个纪念。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来是不写诗的,进了监狱,开始的时候他特别痛苦特别绝望,甚至盘算着如何才能自杀逃离那种天天在铁窗里看见第一缕阳光的日子,后来他平静下来,就写了很多诗。他对我说,苦难才能造就真正的诗人。我听的似懂非懂,只是一味的点头答应。

 

爸爸后来再婚过一次,又离了。他有次跟我说到这个,说他还是喜欢一个人过。我没有揭穿他——我知道他还是放不下他的第一个女人。他在刚出狱后那几年过得很落魄,奶奶姑妈伯伯他们看着心疼,便在他面前抱怨妈妈的不是,说她是墙头草,见风舵。但是爸爸从没怪过她。他总是开导奶奶他们说,她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孤儿寡母的没人接济,受人家歧视,我又尽不到做丈夫的责任,是我对不起她,怨不得她改嫁;何况,孩子也过的好点,她一个人拉扯儿子长这么大,也不容易。

 

再长大些,找了工作以后,能够自己养活自己了,我便搬出来不再和妈妈还有继父他们一起住了。虽然他们待我不错,但我知道,那个幸福的家庭不属于我。我在那里,永远都像一个客人。爸爸在外面闯荡了很久,没什么好的成就。其实也很好理解,他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挥斥方遒才华横溢的青年了,他只是一个和社会生活脱离将近7年的中年男人。锐气已经被磨平的他,像废弃的喷泉,怎么也迸发不出任何东西了。他回来后,我们租了个房子一起住。尽管这个家庭很残破,但我们父子终究团聚了。

  

他每天都在写东西,赚一些不多的稿费,也足够养活自己,不用我再负担什么。但是他也一直在愧疚,不能给我什么,甚至一栋破旧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说是我会奋斗的,面包和牛奶都会有的。有时候我们突然无话可说,因为我和他之间相处的时光,被他的监狱生涯硬生生抠去了中间那7年,我过于觉得“爸爸”这个词很陌生,像怎么也记不起来的梦一样模糊不清。但是我和他血缘上的那种亲近,仍然觉得让我踏实。我忙我的工作,他养他的金鱼写他的诗,闲下来两个人也听听音乐。他喜欢王洛宾,我中意陈奕迅,我们的共同爱好是两首曲子,一首是《彩云追月》,一首是凯丽金的《回家》。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我后来仔细读他在狱中写的《夏花集》的时候,发现扉页上有一行字: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我想我若是做不成灿烂夏花,我便和他快快乐乐地做静美秋叶好了。

 

他不止一次对我说,失而复得的一块钱,比原来的一百块钱要珍贵的多。我还是点头说,嗯老爸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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